第三十八章 欢乐的傈僳新年

参加完了热闹的婚礼,一年一度的傈僳年就到了。按傈僳族的自然历法,每年分为花开月、鸟叫月、烧火山月、饥饿月、采集月、收获月、煮酒月、狩猎月、过年月、盖房月等十个月。十个月的天数多少不一,过年也没有统一固定的日子,由老人们根据对物候的观察来决定。但除夕,一定是在月亮消失的这一天。

为了摸清过年的准确时间,我经常往村寨里跑,走访了好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最后在县城东面,碧罗雪山的半山腰一个叫上帕寨子过了傈僳年。

傈僳年一般要过上七天到九天。过年期间,大家互相串门,赠送年礼,相聚在一起豪饮,歌舞。从早到晚,村寨里从不间断切本和的里图的欢快声音。唱不完的调子、兴奋的欢呼、竹篾楼里传出的舞步声,在任何寨子的每一角落都可以听到。傈僳人常说:“盐,不吃不行;歌,不唱不得。”傈僳族的生活是和歌分不开的。他们用唱调子来结识朋友,谈情说爱;用歌声来迎送客人,教育孩子,甚至在发生纠纷时也用唱调子的形式来调解。唱调子几乎成了傈僳族的第二语言。唱词有的是按老辈人口头传授下来,但更多的是按照不同的对象和内容即兴演唱,用歌声来表达不同的情感。称福贡为歌舞之乡是一点也不夸大的。

年节里,有酒助兴,歌自然就唱得更多了,只要有喝不完的酒,就会有唱不完的歌。人们有对有答,有领有合,唱丰收也唱来年的希望。喝到酒醉时,唱到会心处,那膘悍的傈僳汉子、那娇艳的傈僳姑娘,个个神采飞扬,物我皆忘了。

傈僳过年每家每户都要做糯米粑粑。人们把糯米用木碓春细和水成团,裹在芭蕉叶里蒸熟,食用时,可以趁热现吃。但更多的是剪断扎在外面的细麻绳,剥去蕉叶,放在火塘边一烤,又香又软又甜,十分好吃。年节中,糯料粑粑不仅是馈赠亲友、招待来客的必备食品,还是人们节日射箭比赛时不可缺少的粑粑靶子。

善射弩弓是怒江傈僳族男子的传统。据明嘉靖年间杨慎编纂的《南沼野史》中就这样记载:“傈僳……尤善驽,每令其妇负小木盾前行,自后射之,中盾而不伤妇,以此制服西番。”抗日战争期间,傈僳族的弩弓还曾击败过日本侵略者的“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枪。侵略者对威力无比、见血封喉的小小箭矢望而生畏,最终也没能从怒江西岸跨入江东,傈僳善射也一直流传至今。

年节时候,寨子里的男人,无论老少都会来参加弩弓射粑粑的比赛。他们在寨边空旷场地上竖起竹桩,吊着一个个包着蕉叶的糯米粑粑做成的箭靶,从五十米以外的距离上开始进行射弩比赛。大家都争相一露身手,就连十来岁的小男孩,也提着自己的小弩跃跃欲试。

过去,年节里射粑粑是一项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活动,射击前,先要念咒赌注:射中目标则表示运气好,今年将粮食丰收、人富无灾;如射不中就会倒霉。万一弓绳崩断,家中还会发生灾难或死人!现在弩弓射粑粑虽然已成了过年时群众喜欢的一项体育活动,但人们还是把射中目标看作是一件吉利和值得高兴的事。射中粑粑的人会兴奋地用衣襟和袖口使劲擦拭用桑木制成的弩弓,弓背显出油光铮亮的暗紫红色,那自豪欢欣的神情真是溢于言表。

青年们凑在一起围射则更有意思。他们射离靶子的箭就不再去拾回它,但谁射中粑粑的次数最多,这块作为箭靶的粑粑就归属谁。小伙子将会把自己赢得的粑耙送给心爱的姑娘。有心的姑娘并不会去吃它,而在若干天以后,邀小伙子来家做客时取出带箭的粑粑剥开,用火烤热来招待他,以此来表达相互的情谊。

新年最有趣、最热闹的活动,大概就算是青年男女“埋沙子”的游戏了。怒江两岸有许多细软的白色沙滩,一到新年,年轻人就到这些沙滩上戏嘻,玩乐。“埋沙子”原本是傈僳族青年谈恋爱、寻找意中人的一种独特形式。从前,凡到年节,姑娘们就会三五成群地对那些在沙滩上唱歌跳舞的小伙子们评头品足,然后选好一个目标一轰而上,抬头扛脚,把他拖到事先挖好的一尺多深的沙坑里,一人蒙住小伙子的眼睛,大家齐力拨拉沙子埋住他的整个身子,然后一齐哭起来。聪明的小伙子能从哭声中探听出哪位姑娘是最爱自己的,因为只有哭得最厉害、最伤心的那位才是意中人。

我和上帕寨子的青年去沙滩的那天,恰巧腊吐地寨子也有很多青年人先到了那儿。老朋友相逢都十分高兴。我嫌穿鞋在沙地上走路讨厌,便抬脚甩掉了皮鞋,象大家一样,光着脚丫子快活地跑来奔去,任凭细沙抚弄我的脚趾,痒痒而又十分痛快。

峡谷两边的山巅虽然已有初雪覆盖,在太阳光下闪着带有微蓝的白光,但怒江边耀眼的银白色细沙滩上却一派暖融融的春意。脚底常常因为经不住细沙的灼热,不经意地去刨开被烈日烤晒过的表面烫脚的沙粒,到潮湿的下层去探寻凉快。

煮杵酒的大铁锅已架好在石头搭起的三角架上,沙滩上到处是一圈圈载歌载舞的人群,对调子的歌声此起彼落。有畅快大笑,准备一醉方休的,也有躺在江边说着悄悄说儿的相好。怒江水和天空一样的蓝,江水里漂浮着和天上一样的白云。有人正用长长的竹筒一筒筒地从江边往煮酒中心运着清水,有人正从锅里一勺一勺地泌出杵酒分送到人们手中大大小小、形形式式的酒杯中去。端着酒的人们加入到“刮克克”的舞圈,跳“千俄千”的人们一曲终了便热烈地欢呼着,并互相邀请喝起“双杯打”。口弦声声,长裙舞翩跹,切本反弹,个个惹人心爱。沙坑早已悄悄地挖好,私语窃窃,目标选妥,姑娘们蜂拥而上,小伙子们怀着善意的妒意接过“被绑架者”手中的切本,任他被姑娘们抬走,羡慕之中又有一丝幸灾乐祸。与过去不同的是,哭声已被笑声代替,然而被埋的小伙子是否能从笑声中辨选心爱的姑娘,我却还没有考证过。同我一起来过傈僳年的其他几位朋友都已被“偷袭”过了,我深知自己也逃脱不了“被埋”的命运,但我还是处处设防,小心翼翼,边抢拍着一个个动人的镜头,边谨慎地防卫着。当我发现已经包围着我,正慢慢地向我靠拢的一大群姑娘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势单力薄了,寡不敌众,根本就没有突围的可能。姑娘们一拥而上,用无可抗拒的力量,利索地从我脖子上取下两台相机,从肩上卸下摄影包,只感觉身子一下子腾空而起,我被连抬带拖十几米远,被扔进一个新挖的大沙坑中。不知哪位好心的姑娘用她温柔的双手蒙住我的眼睛,暖融融的细沙立刻把我整个地埯埋了!遣憾的是我没办法从一片欢快的笑声中去辨别一下是否有特殊的声音。尽管我被蒙住了双眼,但我还是又一次深深地感到了傈僳族人对我真切而又诚挚的情谊!

既然是作为游戏,姑娘们也同样逃脱不了小伙子们的“报复”,一个又一个姑娘也被“埋”进了她们自己挖的刚刚还埋过别人的沙抗,就连带娃娃的年轻媳妇也难以幸免。老年人一边喝着酒,动情地唱着古老而又永远不会衰竭的傈僳调子,一边看着年轻人嬉闹,回味自己的当年。

深深的峡谷里沸腾着,峡谷的回声充满欢乐,涛涛怒江水奔流着,永远倾泻着热烈的真情……

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除尽身上的沙粒。不管如何拍打每一件衣服,一觉睡醒,总能在床上发现一些“微型沙滩”。然后,便又能在傈僳姑娘们的沙坑里再沉醉一会儿。

年节的日子里,我几乎天天是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中。早上一睁眼,就被候在门口的各家热情万分的主人立时拖走,开始一家一户地轮着做客。“北京帕,双杯打”几乎在我清醒的时候从不绝耳,好几次都是带着沉沉的醉意在最后一位主人家度过了短暂而甜蜜的良宵。

在傈僳新年欢乐的日子里,福贡县每天的太阳的确是从带着浓烈酒意的歌舞海洋里升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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