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饿肚子的婚宴

第二次遇到王玛都是在一个名叫腊竹底的村寨,老人与她的丈夫一起来参加一位姓熊的年青人的婚礼。老友相逢,格外亲热。我也已经学会用“双杯打”邀请朋友以示敬意了。请老夫妻俩喝过“双杯打”,又为他们点上纸烟,随即就聊起天来。王玛都的口弦和的里图吹得十分出色,老伴儿的切本又弹得十分出众,夫弹妇吹,一搭一挡,在这一带还颇有名气。喜庆节日的欢乐场合,从来不会缺少这对互有默契、能歌善舞的老夫妻俩。趁婚礼还在准备中,我先访问了这老两口。因为有了前次街子天的交情,王玛都一点也不见外,拉着老伴先向我表演起“千俄千”来。“千俄千”是相对起舞,舞姿舒缓柔和,你来我往,你弹我吹,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愧为几十年的老搭挡。跳完“千俄千”,又跳“刮克克”,“刮克克”步法跳跃激荡,人多时便围成一个大圈,手挽手齐跳。不论是 “千俄千”还是“刮克克”,舞步都是从易渐难,直跳得外行人眼花缭乱为止。跳舞时身体髋关节以上保持相对平行,腰肢的扭动和两脚丰富多变的步伐,以及因潇洒的旋转而飞起的长裙,都给人以足够的美感!傈僳舞蹈最大的特点是:尽管脚下千变万化,上身仍保持平衡端庄,并且人人都能使一件乐器。男子大都为切本,竹笛;女子都为口弦或的里图。怒江的男子没有不会弹切本的,弹拨技术又十分高超,几乎个个都能把切本从上弹到下,从左弹到右,从前弹到后。不会弹切本的恐怕连媳妇都找不到!王玛都告诉我,她就是因为老伴儿切本弹得出众才和原来的丈夫分手而嫁给他的。她说:“切本都不会弹的人,生活还有什么快乐!”王玛都爽朗坦率的自白,倒使得老伴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新郎家正在紧张地做着各种准备工作。拍完王玛都老两口双人舞的照片,我就开始屋前屋后到处探访了。傈僳族婚礼中我觉得最新鲜的事大概是这三件:一、杀剥好的猪、羊、牛肉,不论是骨头还是内脏,都大块煮熟后按来客的户数分成均等小份,每家每户必有一份。特别是肠、肚、心、肺等内脏也都要均分到每一家才行。否则就会被客人打趣嘲弄:“哦!主人家的牛怎么没有肝啊?”二、按预测的客人数目准备酒杯。酒杯都是新砍下的竹子做成的,大小、长短差不多一般齐整。这些竹筒酒杯最起码要准备三百来个!

第三件是最别致,是举行婚礼的人家必做的准备工作--加固竹蔑楼。一大帮成年汉子忙碌地用厚实的木板、粗大的木桩竖一根、横一块地在竹蔑楼下做着加固工作,使得“千脚落地楼”又多出了好多好多条“脚”。参加婚礼的人很多,而且又都要通宵达旦地唱歌、喝酒、跳舞。每逢过年过节,婚宴喜庆,常常有跳舞把竹蔑房跳塌的事发生。好在傈僳族的竹楼离地不高,塌了也不会伤人。另外,竹楼搭建也不算是件麻烦事,有众人相帮,一天之内就能拆光、新建完毕。那些汉子们虽然做着加固工作,但只是例行公事,并不认真,或许还多少有点巴望房子真是塌下来,让欢乐达到顶峰的幸实乐祸的情绪。

贺喜的亲友们络绎不断地从各处乡间小路上聚拢来了。他们穿着节日盛装,背着带有酒和粮食等礼品的背篓,更显眼的是还都自己带着各式乐器。

竹楼上,主人家把两间屋子中间的隔墙--竹篾篱笆拆掉了,内外屋并成一个大房间。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成了一间真正的婚礼大厅。主动来帮忙的乡亲们,早在大厅里支起两口大铁锅,煮上了新鲜香醇的杵酒。从杵制水酒到向门口传递酒筒、迎侯客人的“招待员”排成一条长龙。客人一进门,无论是男女老少都会有人立即给你递上满满一竹筒杵酒,并且逼迫着你一气饮完,说几句祝福贺喜的吉祥话才能进入屋内。这只竹筒酒杯也将陪伴你度过婚礼狂欢的三天三夜。

竹筒酒杯是不会空着的,随时都会有人来为你斟满喷香、甜酸的杵酒。相聚在一起的人们互相问候,敬酒,热情一点点地被酒燃烧着。天黑以前,该到的已经全到了,这才开始真正的婚宴。看过准备好的丰盛宴席,肚子早就唱开了空城计,就盼尽快开宴呢!

几十个大竹匾从楼下厨房里由十几个青年人排成一长列逐个传递到婚礼厅来,每递送一份,便唱喊出该送的客人家姓名,象是在玩一种接口令的游戏。盛有苞谷砂饭(苞谷粒煮的干饭)和各种肉食佳肴的竹匾,随着竹楼下一直传喊上来的“某某家某某的饭”的声音一起递到客人手中。有趣的是客人接过竹匾后谁也不立即开始食用。他们把送来的饭食认真地欣赏了一番,评头品足地议论一番便倒入自己带来的背包和背篓里,顺手再把它们挂在主人家早就预备好的钉在墙上长长的竹钉上。然后照旧高兴地喝酒。

全部的客人都已分到了婚宴美食,却仍没有我的份,我饿得没办法,溜到厨房去,要了一些肉和饭,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通。厨房的大妈告诉我,婚礼上有的是酒,人们是不会饿肚子的,分的饭菜是让客人们带回家去孝敬长辈和老年人的。因为我不属于这类要带食品回家的客人,就没为我准备,但疏忽了先请我吃饭。主人家连连向我道歉,反使我很是不好意思!

食品分送完毕,男女双方的长者各占一边;隔火塘而坐,开始正式“谈判”。从前,这样的谈判可是一个重要的程序,只有谈判达成了协议才能真正成婚。傈僳族传统中,买卖婚姻和包办婚姻十分盛行,火塘边的谈判就是一桩讨价还价的生意买卖。现在虽然谈判的双方照旧还是用歌声进行,但气氛却完全不是生意上的斤斤计较了。双方你一曲,我一调,来回对唱,傈僳族称为“对调子”。双方的调子唱到情投意合,大家便开始畅怀痛饮。婚礼真正的狂欢到这时才刚刚开始,慢慢燃着的热情刹时就烧成一片,火塘边的人们都起来跳开了“千俄千”,不多时,人们的舞步又都转成了“刮克克”。强烈欢乐的节奏更能表达和显示出人们抑制不住的欢乐。的里图和切本的节拍使得已经沸腾起来的热情变成了重重的跺脚声,整幢竹篾楼都在嘎嘎作响。尽管我刚才见到过那些加固用的厚木板和粗木桩,但我还是担心它们承受不住人们的欢乐和喜悦。

满屋飘溢着酒香,满屋都是欢笑,每一个人都在尽情地欢乐,每一根竹篾都 在快乐地抖动。人们就这样,从没人放下过那只进门就拿在手上的酒杯,一边唱着跳着,一边又无休止地喝着。醉了,就地躺倒休息片刻;醒了,举起酒杯接着喝,接着跳。我想象这样三天三夜后的景象,最最担心的还是怕楼板塌掉,围墙挤破!

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人们互相邀请喝“双杯打”,有老年人为旧日的情谊;有年轻人对前辈的敬意;也有熟悉相好的男女青年。在汉族人的婚礼上,新婚夫妇齐喝“同心酒”常常是一台最吸引人的节目。而傈僳族的习惯恰恰是“夫妇之间喝‘双杯打’,被人看见是害羞的”,妻子也同样觉得自己丈夫能按受别的女子邀请喝“双杯打”是一种荣誉。大喜之日的新郎新娘,也在相熟的年青伙伴儿堆里尽情地痛饮着。小伙子们个个缠着新娘子,以“双杯打”表示祝贺之意,新郎倌的脸也被杵酒和姑娘们的热情弄得绯红绯红。过去,傈僳族青年婚前交往恋爱都很自由,但因为婚姻常常是包办或买卖性质,许多青年为了和心上人结合,便在婚前,甚至婚礼中双双出逃,婚礼也就不欢而散。现在,随着生活水平和文化教育的提高,这种现象已越来越少,婚礼真正成了幸福生活的开端。

我按照汉族的习惯给新人送上一床上海生产的印花大床单。为了表示我对新人的祝贺,我还第一次主动邀请新娘子喝了“双杯打”,真是满满的一大竹筒酒!没想到我的豪饮变成了和新娘新郎同样显赫的目标,“北京帕”象初到福贡那晚一样被人们争相邀喝起“双杯打”来。尽管我的“双杯打”技术已显著提高,绝不会再把满筒的酒全灌入自己的肚中,但喝到最后,仍醉眼朦胧,从照相取景框里看出去的人都成了双重叠影,人人都变成四目两鼻,再也对不准焦距了!

一位40多岁的中年妇女请我喝“双杯打”时,还带醉地拉着我的手不断唱调子。经人翻译,才知道她在唱着做姑娘时的情歌。我的窘迫尴尬,引得人们哄堂大笑。还是王玛都把我拉出重围,代价是和她一起喝完她手中那只特大竹筒里的杵酒。那只 1尺多长、碗口粗酒杯,我和她老人家足足“打”了五六次才算喝到筒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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