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珍贵而可怕的“夏腊”
逆怒江而上,越向北边,懂汉语的人越少,甚至连年青人也大都不懂。为了使我更好地熟悉和采访怒族,公社从丙中洛派来了一位名叫真普的怒族中年汉子。他的到来,使我的峡谷里的活动方便多了,不但有了翻译,老真还同时能兼起向导的任务。
我从甲生继续往北,向着怒江峡谷更深处进发。怒族的习俗和建筑的特征越来越显著,越来越特殊。到了青那桶寨子时,怒族特殊的民居建筑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怒族把粮仓盖在住房附近,粮仓用粗大原木紧密排列垒成。有趣的是粮仓分为两种,一种是贮藏干透的粮食,那就是在密闭的木棱房子里;更多见的却是建在屋顶平台上的,用青那桶生产的特殊石板搭出人字形的房顶,当中宽大的空间就成为既可通风又可防雨的第二粮仓。这种粮仓不但建在密闭仓房顶上,还常常筑在住屋的房顶。人们把怕水气或须干燥的新粮以及瓜果之类物品堆放在里面。每家都有一道用粗大木柱砍出阶格的楼梯上下粮仓。
怒家的家畜都圈养在“地下室”。他们有些挖地数尺,再把住房建得离地一二尺高,将四面通风透气的“地下室”安上栅栏和门,就是一所十分中用的牲畜栏。也有的索性把房子建在山坡脚下,房屋下斜三角的空地只要略为加工围上栅栏,就是养猪、牛、马的好地方。
青那桶一带盛产石片,山崖上所见的石片条纹都是竖的,活象巨型图书馆放着的大天书!谁都可以去开采使用,只要用硬器一块块一片片地剥离,挖下,再用刀削成需要的四方形、菱形、长方形就可使用,不但可供自己盖房砌墙,垒牲口圈,还可以用马帮驮到县城出售。这种石板和木板一样,可以钉铁钉,可以拧螺钉,用它做成屋顶,和普米山寨用木板铺成的房顶比较,更是另有一番风情。
在青那桶村寨,每家每户的院门、房门甚至牲口住的地下室大门都不尽一样。因为深山峡谷有用不完的木材、石板,他们是不惜来花费力气来装饰门面的。每家的粮仓、猪圈、牛马厩、住屋都用最丰富的想象,别出心裁地用大量木料和石板造成形形色色模样,大有标新立异之势。住房的宽敞可以让城里拥有三房一厅的人吃惊和羡慕!
在那宽敞得叫人感到空荡荡的“客厅”里,我尝到了怒族人招待贵客的各种酒的混合制品,还看到了土法熬制核桃油的绝招。
怒族习惯饮用包谷酿制的水酒咕嘟酒,可是招待贵客时,却另有几类特别加工的饮料。其中一类是将搅拌好的新鲜鸡蛋倾入新烤出的高浓度烧酒内,密闭封存,一星期后,便是待客的珍品。这就是怒族地区蓍名的贡拉酒。
如贵宾上门,没有预先准备好的贡拉,则可以当即制作另一种叫做夏腊的食品待客,此示敬仰爱戴之情,但这种夏腊却不是个个贵宾都能接受得了的,弄不好还会惹出大麻烦来。
夏腊的做法是:先把漆油放在热铁锅里溶开,将洗净切碎的新鲜鸡肉块放入锅内翻炒至七八分熟,再倒入大量烧酒,在火塘上用文火焖上十来分钟就可食用。热情好客的主人会用大碗先为你盛上小半碗的鸡肉,再加满全部用烧酒制成的“汤”,以一种特别殷勤和恳切的神情希望客人能吃光喝完。
漆油是从一种漆树里土法提取的油脂。在怒江地区食用漆油十分盛行,而且常以此作为赠送亲友的礼品。据说,怒江一带的怒族、独龙族、傈僳族都有让产妇食用漆油滋补身体的传统。汉族妇女生孩子有坐月子一说,月内不下地,不招风,不触生水。但这一带的妇女生了孩子,只要食用漆油大补身体,三日后就可以开始下地干活,到江边洗衣,还不会落下妇女病之类的病症。但对于有漆过敏的人来说,这却是一桩危险的尝试。真普告诉我,有个外乡人到怒寨,因食用漆油中毒,结果头肿得大如笆斗,眼球突出,暴得比牛眼还大!幸而抢救及时才没有送命。
看着主人家为我盛满的夏腊,想到我不多时或许也会变成头肿如斗、眼大如牛的惨象,真十分害怕!但是主人对贵客的一片诚意的热情,又实在无法推辞。我抱着舍命陪君子的心情,端起碗来,呷了一口酒、一股混合着酒香、肉香和油香的浓烈气味,和着从碗里腾冒出来的热气,直冲鼻腔,差点没使我把喝下去的夏腊又从鼻孔中喷出来。连嚼一块鸡肉也都醉人!
我稍稍尝了一些,就开始焦躁、担心地等着可怕的漆过敏的反应。可是过了一会儿,脑袋没胀起来,眼珠也没有肿暴出来的感觉,心里一阵轻松,便又使出海量,大碗地喝酒,大块地吃起肉来。
后来,我在怒家访问,又受到好几次夏腊的款待,我再也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漆过敏、漆中毒的反应,对于主人的盛情,我回赠以怒家喜欢的砖茶和从北京带去的种种纪念礼品。没想到“贡拉”、“夏腊”的作用除了增进我和怒族乡亲们的情意,还真使我也滋补了身子。我带病来到怒族山寨,可现在觉得体力正渐渐地恢复起来。
青那桶一带盛产板栗和核桃。怒族的家园大都建在密密的核桃和板栗树林中。因为怒族早已使用固定耕地,很少迁居,每家每户都有不少祖宗们留下的能生出财富的果树。11月下旬,也正是核桃收获季节。在青那桶临时搭起的木板库房里,堆满了新收下的核桃。家家户户都在剥核桃熬油,村寨里满地都是孩子们剥吃了桃肉扔下的空壳。
由于从青那桶到贡山县城没有公路可通,这一带需用的物品和出售的土特产品也都要靠马帮运输,好在通住县城的马帮小路冬天很少被大雪封住,这里繁重的运输任务常常要等独龙江开山季节突击运输结束后才能开始。性急的人们便自备马驮,先陆续把新收下的核桃运送一批出去顺便换回一些急用的盐巴、火柴或布匹。
怒族用的食油向来不从外面调运进来。有核桃便有油。有些怒族人家一年就能收核桃三千多斤!他们用原始的办法熬制核桃油食用。
怒江产的核桃分为硬壳和脆壳两种。硬壳的称为铁核桃,脆壳的称为泡核桃。铁核桃须用石块或铁器砸碎外壳剥出桃仁泡核桃只须放两颗在掌中,同时使劲一捏,便会破壳。还经常能剥出整个桃仁。
把剥好准备熬油的核桃仁放入一口大铁锅内,再注入清水,然后把火塘的火拨得略旺。等水熬干,锅中只剩油和桃仁渣时,铲起一铲火塘里的炭灰撒入锅内,不一会就见油和渣分离开来。在剩下的桃仁渣中再放入清水熬制第二道油时,只须随时把飘浮至水面的油捞起来便可以使用了。火塘里的炭灰竟能有如此作用,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
核桃真是个宝,没有要丢掉东西。核桃壳可以放入火塘燃烧,火势很旺;熬油最后剩下的油渣可以捞起作饲料。怒族人用细竹筒盛油,挂在屋子的中柱上。虽然在怒江一带食油并不紧张,但人们仍十分节约,从不见做菜时大手大脚放油的。细水长流,深秋熬好的核桃油要用到来年再收核桃的时候。
我们离开青那桶的时候,寨子里的怒族乡亲送给我们很多很多泡核桃,我们边赶路边吃,从青那桶到初干寨子的一路上,也到处留下我们剥吃核桃仁扔在路边的核桃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