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来卡洛娃”(帮工)时节

怒族人称怒江为“怒米桂”,“怒”是黑色的意思,“米桂”就是江水。不管怒江是因怒族而得名,还是怒族因怒江而得名,怒族就是生活在 “怒米桂”一带最古老的土著民族。

史书上也曾有“皆居山巅,种苦荞为食”的记载。在清雍正的《云南通志》中还有“……过怒江十余日,有野夷名怒子”一说。怒族世代在怒江一带繁衍发展,至今已有两万多人了。

居住在怒江上游的怒族和下游自称“怒苏”的怒族彼此之间不能通话,有较大的语言差异。上游的怒族自称“怒”或“阿怒”,刀耕火种虽也可见,但毕竟已不是主要的生产形式了。从独龙河谷来到怒江峡谷的深处,怒族的农业生产已比较先进,有较多的固定耕地,水田和牛犁地占了耕地的大半部分;也都已习惯了喂养耕牛和注重施肥,就连铁犁也已经传入使用几十年了。刀耕火种年代使用的最普通工具“怒锄”,也称“鸭嘴锄”,偶然还能见到。它能让人想到那些产量极低的火烧地。但怒族的“怒锄”又与独龙江使用的不一样,他们用早已学会的简单的锻制技术在木锄的尖端包上一块宽约10厘米、长约12厘米的小铁皮,使原来的功效极低的工具得到了一点发展。

11月中旬,正是怒江峡谷秋收秋种的农忙时节,使我有机会采访了怒族人世代相传到今天的“可来亚来,来卡洛娃”。“可来亚来”是指互相,“来卡洛娃”是生产帮助,大家简称为“来卡洛娃”。从这起源于原始协作习惯的“帮工”,我看到了怒族人民美好的品德和淳朴的感情。

在怒族寨,每户人家都可以请别人来帮工,而帮工的人,除在主人家吃一顿晚饭外,并没有其他任何报酬。我是在房东甲木称老人家里看到了“来卡洛娃”的始末的。

怒族对关系到一年收成好坏的生产开端十分重视,下种是一件大事。帮工的那天清早,甲木称老人就早早起来,在火塘前摆好供桌,黄灿灿的五谷、色彩艳丽的鲜花、翠绿的松针、悠悠的油灯火苗,两只玲珑精致的银灯架是祖传的,前一天就已擦得闪亮。老人虔诚地做过祈祷,开始和妻子为帮工的人们准备起吃食来。

下种之日是一定要杀猪待客的。但只可杀20来斤重的小猪仔。小猪仔有生命力,生长也快,象征庄稼兴旺,生产发达,大肥猪只留待春节时才杀的。

吃过早饭,六户来帮工的人都自带耕牛,扛着犁钯来到甲木称的家里。按照主人的安排,开始劳动。他们先把青梨种子撒到地里,然后用犁把种子翻入土中,虽说是帮别人干活,可个个都十分尽力,田间的吆牛声、响鞭声、说笑声此起彼伏,从不间断。好客的主人家不断往来于田间家中,送水,敬酒,递洗脸毛巾,时时请客人坐下休息,送上灌满咕嘟酒的大竹筒给每一个干得汗涔涔的人。真让人觉得他们情同手足,形似一家人!劳动是辛苦的,也是快乐的,象这样的劳动更能增进人们心中的真情。

主人家中的炊烟没有间断过,等到天将擦黑,人们收工回到主人家中,各种吃食已摆满了铺在地上当桌用的门板,有:芋头煮小猪蹄、白切乳猪肉、辣子猪血、猪肠、自制豆腐骨头汤,真是一顿丰盛的晚宴。除了已煮好的大锅咕嘟饭,火塘上还烙着荞面粑粑。但粑粑不是放在锅里烙,而是在一种怒江特产的叫做“龙帕拉”的石块上烘烤。这种石板可以用刀随意切割砍削成自己需要的大小、厚薄;传热均匀,不炸不裂,是怒家不可缺少的炊具之一。

把荞麦面糊倒在“龙帕拉”上摊开,烤熟一面翻个身,再糊上一层,等底层热后,两块一起翻身,上层接着再加,再翻身,可以一气烤出十多层粑粑来。我对苦荞粑粑有很大兴趣,苦中带甜的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无功受禄,我没帮主人家去撒种犁田,反凭着远客的身份和劳动了一天的功臣们围坐一起,分享他们劳动的欢乐,分享主人家殷勤丰盛的款待。热情的主人不断地劝酒,酒歌唱起来了,甲木称老爹那浑厚低沉的歌声里唱出了对乡亲们帮工的感激,还唱出了对我这个远方来客的欢迎和祝福。

装饭的竹篾篓比脸盆还大。用细包谷面煮成的咕嘟饭象一整块碾盘似地放在篾篓里。咕嘟饭是怒家独有的饭食,煮饭时,要用一根船浆似的木饭铲反复搅翻整形。这饭铲怕是世上炊具中最长的了,足有一米多!等到水煮干,包谷面也变成厚厚光滑的圆盘形了。吃时用40多厘米长的竹筷子挖出一块来,放入手里一点点掰下来吃。长筷子的作用不仅是吃饭、夹菜;还可以带回家去,这是细心的主人特意为大家准备的。客人将主人夹到碗里的大块猪肉留起放在碗边的桌子上,不全吃光。回家时,就用竹筷一块块地串起来带回去,给父老、妻儿们一起分享。

吃罢晚饭,人们的兴致不减,乘着酒兴,跳起舞来。怒族和滇西的傣族不一样,滇西的傣族,“关门节”开始,即忙于农活。不但谈恋爱不被允许,连(钅芒)锣、象脚鼓也统统收起来,直要等到“谷子黄,傣家狂”的“开门节”才能欢歌乐舞,年青人的一切禁令也在这一天同时解除。而怒族,即使在这样的大忙季节,劳动过后,也照样地欢乐,照样地唱歌跳舞。

跳舞不分男女老少,随便加入。有背着小娃娃而自己还是十来岁的孩子,也有叼着竹根烟袋的怒族老大妈。大家一直玩到深夜尚无休息的意思,甲木称一家更是热情款待,全家人个个兴高采烈地和大家一起唱着跳着。直至最后妻子来找丈夫,母亲来接儿子,人们才逐渐散去。

后来,我又访问了好几个怒族山寨,才明白怒家的农忙时节“来卡洛娃”,不但起着互帮互助的作用,还是一个乡亲们豪饮欢乐的聚会。

我很喜欢那块烙粑粑的“龙帕拉”的石板,主人家答应在我上游采访完回来时送给我,甲木称老爹还说要送我一袋苦荞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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