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努瓦独路娃”--杀牛舞

独龙族的歌舞和他们的民族性格一样,是非常质朴的。在丰收和喜庆的日子里,人们煮起大锅的独龙米酒,跳着“独龙朴儿”(一种舞蹈的名称),唱起古老的独龙调。

独龙族唱调子是要一边喝酒,一边才能唱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一样。

独龙族最隆重的节日是“卡雀哇”过年节。独龙人养牛不是为了耕作,主要是在“卡雀哇”时用来宰杀以祭天神的。“剽牛祭天”的活动须得全寨人都参加的。大家相聚在一起喝着米酒,跳起一种称之为“努瓦独路娃”的杀牛舞。

令人万分遗憾的是我来不逢时,一则过年节未到;二则,当地百姓生活平平,寨子里早已没有了豪富,谁也出不起牛来供大家祭祀苍天,而且“努瓦独路娃”已经二十多年没举行过了。我不甘心就此把这个能表现独龙族传统习俗的重要题材轻易地放弃,我四处奔走和努力,获得了寨中长老的同意,说只要有牛,孔目就会举办一次象“卡雀哇”年节一样真正的“努瓦独路娃”来。

尽管买牛的花费会令我以后的活动经费更加紧张,但我想看杀牛舞的欲望实在太强烈了,我终于拿出260元钱,买了一头壮实的黑公牛。以后的事情都变得一帆风顺。杀牛的前夜。一直下雨的夜空射出了如昼的月光,真叫人心旷神怡,仿佛世界上再不会有迷茫似的!

10月19日清晨,穿戴奇特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到孔目寨中心的一块平整的场地上。

虽然现在独龙族人已经根本改变了从前“衣木叶,茹毛饮血”的落后状况,穿上了政府送进河谷的衣服,但人们仍喜欢在外面斜坡上一块独龙毯。男子袒露左肩,佩带弩弓、箭包和挎刀;女子袒露右肩,虽没有金银首饰,也喜欢在脖子上挂几串料珠当作装饰。

那头即将被祭天的、约莫七八岁大的黑色公牛,是前一天就准备好的,滚圆膘壮的身体看上去足有四百多斤重。两只弯弯的犄角,透出野性的凶猛。

被拴住的黑牛披着一条崭新的独龙毯。妇女们又在牛角上挂起串珠。黑牛“打扮”停当,由寨中老人牵着开始绕房转圈,所有围观的人们纷纷向牛身上抛散稗子等粮食。小圆桌面般大小的硭锣由二人抬着随在牛身后,低沉而有力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余韵拖得长长的,传得很远。

人们低沉地唱起剽牛祭神歌,先唱为什么要祭天神,再颂扬牛为人献身:“祭天神的牛啊,这是你的荣光;你为我们献身给天神,保佑我们的安康!”

围房子转完六圈,仍拴牛于柱,人们开始喝酒跳舞,用树根做成的粗大锣槌不断地敲响着硭锣。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乐器。锣声节奏缓慢、平稳,舞者随着锣声跳起了我所见过的最简单的舞步,队形却在不断地变化着。不时有人捧着带有双边把手的竹筒走进舞圈,向每一个祈求天神保佑的人敬上一口浓烈的烧酒。

被推选杀牛的必须是寨子中最有威望的长者。两位头发斑白的老人,手持长长的竹矛,矛头是用一种有毒的竹子“梦棍”做成,削得尖利无比。长约尺许的梦棍紧紧地绑在竹顶端,他们将用它刺往牛的心藏,去完成这件召唤天神保佑寨民的神胜使命。他们除了按男子的正常穿戴,披上独龙毯,袒露出右肩外,还另外披挂了一件斗蓬,显得威风凛凛。

酒递到老人手中来了,两位甚受众人尊重的老人各自拿起竹筒两边的环把,互相搂着肩膀,贴紧腮帮,一仰脖子,同时喝干了这筒交杯酒。

人们的热情被烈酒慢慢点燃了,烧着了。锣声的节奏随着气氛的热烈,不自觉地在加快。迈着舞步的赤脚把泥地跺得更重、更响、更有力了!闪光的刀刃在半空中翻滚,人们齐齐仰目苍天,似乎想看到天神在接受凡人百姓的祭祀时不凡的神情。

在这深深的河谷里,晴天是少见的,阳光是可宝贵的,日照是最短暂的,稍一眨眼,太阳就会落进西边高达四千多米的担打力卡山的背后去。

太阳已经高悬在高黎贡山之巅。

两枝长长的竹矛分别从两侧对准了牛的胸膛,那头黑牛并不明白天神即将召它而去,仍安闲地啃着脚边带露的青草。

我的全部身心都高度紧张和兴奋,还担心那头壮实的黑牛被刺破胸膛时会乱跳猛窜伤了人。我躲在一堵原木垒成的房墙边上,用远摄镜远远地全神贯注地盯着老人手中的长矛利尖。

当厚厚的牛皮被尖利的梦棍一下扎透,鲜血随即突冒出来。黑牛并没有挣扎,抬起无神、迷茫的大眼,瞪着高举长矛对准自己的老人和跳 “努瓦独路娃”进入高潮的人们。或许是这头牛太壮实了;或许是老人的力气不足,没有把梦棍扎入牛的心脏,牛还呆呆地站着。它象要发作,可是已没有力气再嘣跳了。当那支一尺来长的梦棍再刺入牛的胸膛时,它才跪下前腿,口中喷出粘连、绯红的血沫,慢慢地倒下,最后终于四肢朝天地死去了。

独龙族剽牛没有佤族那种大家蜂拥而上,抢砍牛肉,以致弄得每个人都血淋淋地难以收拾的骚动。独龙人只是平静地围观,等待牛死去,然后先割下牛耳,嵌在树枝上,用它在牛的尸身上来回招拂,一边念着祝祷之词。意思似乎是希望得到牛的谅解,因为人们需要天神的庇护才不得不杀死它;也象是替这头为人献身的牛的在祈祷,感谢它崇高无私的献身精神。

剥开牛皮,男人们把牛肉按村寨的人口分成均等的分量,手法神速得叫人不敢相信。只一会儿工夫,地上摆满了分成小堆的几十堆牛肉。杀牛人按惯例分得被刺杀部位的一大块肉。宰牛时从心脏流出的血被一双双手捧进各自的竹筒。分配牛内脏是妇女干的事情,男人是不能动手的。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山后,担打力卡山上染血似的晚霞,从山后向河谷上空漫伸过来,那宰牛时满流一地的血迹本已暗淡下来,这时却又泛起艳艳的红色来。

一切分配停当,人们的热情又被鲜血淋漓的牛头重新鼓动起来,杀牛人之一的老者背起沉重的牛头跳起舞来。血淋淋的断面向外,随着舞步,随着(钅芒)锣声,滴滴鲜血顺着老人的脊背洒落在这块古老而又神秘的土地中去。

人们差不多都已有七八分醉意,背牛头的老者更是酩酊大醉,几次险些摔倒,但仍不肯退场,由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跳在舞圈的中心。跳舞人们的情绪显然与杀牛前大不一样,一改缓慢庄重的节奏,舞步变得热烈而快捷,(钅芒)锣深长的余音被粗大的枝根锣锤敲碎;伸向天空的一双双手掌和闪亮的砍刀,常常要停留好几个节拍,在头顶上翻动多次才放得下来,象是在接受天神已经赏赐的恩惠,也象是在表现分得牛肉而后的喜悦。

杀牛舞终于在晚霞完全褪去,天渐渐暗下来时才结束。可人们的情绪并没有因为杀牛祭天的高潮过去而低落下来,他们将分得的一份牛肉连同祭祀苍天后得到的喜悦,一同带给家人。

按规矩,那个可崇敬的牛头,分给了仅仅做过它一天主人的我。

对着这个血淋淋的牛脑袋,我没有独龙人那样的喜悦,我既不能把牛头带回家去,也没有亲人和我同享,对着它,我只是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处置。牛眼瞪得又大又圆,可是一动也不会动,眼角似乎还留有泪水。

我不得不请当地人来帮忙处理。我看着他们把整个牛头放在火上不断烧烤,又不断用利刀剔剖,直至露出焦黄的净皮来。然后牛头被斧子劈开,放入一口极大的铁锅里煮了大半天,我和邀来的独龙朋友们一起猛吃了一顿。最后,那副剩下的白净牛头骨,又被黑牛原来的主人拿回去挂在门板上了。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祭天了,我只知道天神赋予这些曾被称为“太初之民”的百姓的只是纯朴、勤劳和勇敢,却没有给予他们富有和欲望。我多希望这些偏远、落后的山寨能很快发展起来,过上和现代人一样有组合柜使用,有大荧屏彩色电视机消遣,有汽车代步的现代文明生活,可我又担心因此而使他们丧失了人的真挚、人的纯净、人的本性美好的东西。这也正是我们这些所谓“文明人”的悲哀之处,难道“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完美结合,在中国就真的实现不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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